故乡的匠人□翟永逢

2019-11-12 12:38 分类:hg0088最新网址 来源:admin

前几天,因宗族里有急事我回了一趟故乡——德保县敬德镇驮孟屯,李常武叔叔也随车跟我们回去。在车上,我们聊到了故乡的匠人。

故乡纯粹是一个“一方水土养不活一方人”的小村庄,村子里居住着李、翟、蒙、陆四个家族,李家香火最旺,人数超过全村一半。至今我都想不明白,我们的祖先为什么会选择这么一个地方休养生息。据族谱记载,我们翟家原先在河南南阳,不知是因为战乱还是瘟疫往南迁徙,到广西后落脚在隆安县,后有一个分支去到靖西市武平乡,然后又从武平乡分出几个小支散落在那坡、果乐、驮孟等地,在驮孟没多久翟氏家族又有几户迁居云南省富宁县,我们家则来到了右江区的泮水乡那乃屯。往回追溯,我们是越走越往小地方里钻啊。

驮孟的四周都是石山,以前,喝水要到村子下边的岩洞一瓢一瓢的舀,有马的马驮,没马的靠人挑;烧柴则要攀爬到山崖上砍树枝或割蕨草,一点安全感都没有,我知道的就有两个村民摔死在山崖下,其中一位就是我的远房表姐,死时也就40岁出头。少得可怜的水田分散在遥远的他乡,所以一年到头村里人很少吃得到白米饭。

也许是环境造化人吧,靠手艺吃饭成了故乡人的唯一选择,虽不能做到“一技在手,吃穿不愁”,但总比没有手艺的人家要好些。李叔叔的父亲就是一位铁匠,他子承父业,农闲时在家门口敲敲打打,修补锄头、柴刀等各种农具。周边有几个小集镇,集日时就肩挑马驮风箱、锤子、夹子等工具到集镇摆摊。铁匠的摊位是固定的,自然要给东家一些租金,手艺好的顾客盈门,手艺不好的冷冷清清,李叔叔属于前者,几乎是一天忙到晚,有时连吃一碗粉充饥的时间都没有,等顾客都走后米粉店也打烊了,有时到商店里买饼干就着凉水吃,有时就吃从家里带去的冷饭,虽然苦点,但口袋里的一张张小票还是给他回家的脚步注入了很大的动力。

我的族伯是篾匠,家里种着一丛丛竹子,白天带着孩子们做地里的活,晚上就着煤油灯削篾条、编竹席、箩筐,他的4个儿子,个个都是编竹席的好手。据说族伯能把竹子削出三层篾条,当然越是外层质量越好。记忆中,20世纪70、80年代,泮水这边开始收稻谷时,两位族兄就挑着竹席走村串户兜售。因为当时没有水泥地板,晒稻谷离不开竹席,所以行情相当好,族兄卖了竹席就买稻谷挑回家。当然也有一些缺钱的农户直接用稻谷和竹席交换,我也没问族兄,一张竹席可以兑换多少斤稻谷,只记得他们汗流浃背挑着稻谷沿着山梁一步步向上爬的背影是那样地艰辛。随着水泥晒台的普及,人们不再需要竹席了,记得有一年族兄的竹席没卖出去,流着泪向母亲诉说着家中的困难,说3个孩子正等着他找粮食回去呢。母亲二话不说就舀一箩筐稻谷给他挑回去。我们当家后,族兄一家还是很困难,每年青黄不接时我的妻子也像当初母亲一样接济着族兄,族兄说:“如果能移民,他死都不待在老家受苦受累了。”如今,族伯过世了,族兄也老了,孩子们都外出务工,日子渐渐好了起来,竹子长在那里也没人过问了,偶尔有人砍一两根编个鸡笼或簸箕什么的,手脚也都不怎么麻利了。

我的邻居蒙爷爷是出了名的石匠,有一次,我上学路过那眉村时看到蒙爷爷独自一人正在撬一块大石头,手里的钢钎正在以四两拨千斤的姿势工作着,他把一块小石头垫在大石头下边,大石头就被撬起,但不能松手,看见正在赶路的我,他赶忙叫我帮忙,我跑过去,按照他的指点把一块石头垫在指定位置后他才能放手。他对我说了声谢谢,我用隆安话(驮孟屯方言)说:“阿公,应该的。”蒙爷爷惊讶地问:“你会说隆安话?”我便说出了我的名字,听后他高兴地点着烟说:“没想到你都长这么大了,爷爷认不出你了。”是啊,我离开故乡时只有6岁,而那时候都快上中学了。之后,我在老地方还多次见到蒙爷爷,因为雇他的东家不但要凿磨盘、凿石臼,还凿石条垒石梯。虽然几十年过去了,但是蒙爷爷满头银丝、戴着一副老花眼镜凿磨、花白的胡子被石屑沾染的画面还是经常出现在我的脑海里,试想,要不是为了生计,这么大的年纪谁会出门卖手艺呢?

村里的木匠就更多了,虽然石头缝里长不出几棵大树,但是很多人的家里都有九宫尺、锯子、刨子等木匠工具,马鞍、箱子、八仙桌等好多人都会做。至于建房等比较复杂的工艺那就数姨公丈最拿手了,因为建房子耗时长,主人家给的工钱自然也多些,所以表伯、表舅一家也就过得比村里其他人家殷实一些。